簡介:盛忠民，網名鏡師。浙江杭州富陽人，喜愛散文、詩歌寫作。有作品發(fā)表于《散文選刊》《江蘇工人報》《聯(lián)誼報》《連云港文學》《齊魯文學》《星河》詩刊，《蒼梧晚報》《錢江晚報》等報刊雜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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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遠的百花墳頭

文/盛忠民

一

那一圈長著野草、竹子、柴禾的荒地叫百花墳頭。張老師跟我說。

東前村周圍的山坡，柴禾、樹木、竹子、茅草，還有許多植物，低矮的、高大的、闊葉的、細葉的......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。春天，山上有許多野果子，甜的、酸的、澀的都有。冬天，有各種下山來覓食的野獸，野豬偶爾也會出來。村莊里的人習慣了，也就不足為奇。

百花墳頭在后頭山，四周長滿了高大的竹子，春天，從地里鉆出許多筍，一天瘋似一天地向天空直直生長。一些野茶樹依附在竹子腳跟，也瞅著熱鬧，悄悄長出新芽。覆盆子眼看著由青轉黃，有幾粒已經微微發(fā)紅。各式野花，有的正開得鬧，有的含著苞，有的已經凋謝。東前村村莊歷史上的春天，大部分都在百花盛開的繁華和熱鬧中渡過。正是這些山花爛漫的年復一年的美好季節(jié)，最終一點一點地匯集成一種經久不衰的傳承?；蛘邆髡f，或者遺存，或者神往，讓人對這個村莊充滿了不舍和希冀。

許多年前的一個春天，一支威武之師駐扎在山腳的曠野里，埋鍋造飯，操練陣仗。他們的首領是一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女中豪杰，人稱百花公主。他們挖井，用著很原始的工具，一氣挖了三十多口，井水甘甜清涼。他們允許村民來軍營中的水井取水，不收取費用。許多事情讓村民感動。

這支部隊從不侵犯百姓，他們甚至自己開荒種糧，待秋后除軍營里自己備用外，還送些給附近村民。村民們覺得他們跟朝廷的軍隊不一樣，跟他們親近了起來，尤其對部隊的女首領，村民們崇拜至極。

往往在茶余飯后，村民們繪聲繪色地演繹著部隊女首領的各種英雄事跡。他們知道了女首領的名字叫方百花，是大破杭城的睦洲方臘的妹妹。他們還知道方百花在隊伍中被稱為“百花公主”，有著崇高的威望。

老人們喝著茶，吐著并不清晰的語言，偶爾從嘴里濺出些許飛沫。

孩子們坐在老人腳跟，手托著腮，仰著頭。長大了我也要當這樣的將軍。一個孩子說。

我要像百花公主一樣統(tǒng)領一支這樣好的隊伍。另一個孩子也說道。

等我們長大了不知還有沒有不平和苦難了。還有一個孩子低著頭這樣想。

這些孩子們的心事，后來終究一個都沒有實現(xiàn)。直到千年以后，那個低著頭冥思的孩子，他的想法卻已經成了現(xiàn)實，但不曉得已經是這個孩子的第幾代孫字輩了。

二

“看將去！看將去！百花公主點將了！”

村民各自從自己的低矮房子里，鉆了出來。他們喊著跑著，到村莊外面的曠野里。隊伍整齊，戰(zhàn)士威風，戰(zhàn)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在很大一塊開闊地邊上的山嶺土墩上，一個白袍女將軍，騎著白馬，挎著佩劍，威風凜凜地站立著。村民們從來沒見過如此豪壯的場面，更加難以見到如此威風的將軍，還是個英姿颯爽的女中豪杰。他們站立隊伍外圍，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名威風的軍人。這件事情一直傳了下來，在許多年以后，那條百花公主站立的山嶺，被叫做“看將嶺”，那個土墩，也就名正言順地成為了“點將臺”。

部隊出發(fā)了，沒人知道去了哪里?；蛟S去進行了更大的征戰(zhàn)，或許又去了別的地方。但有一點必須肯定，沒多久方臘起義失敗了。方臘被朝廷派來的另一支隊伍所剿滅，那支隊伍從山東梁山泊而來，是一支被朝廷招安了的起義部隊。

從一些外地傳來的消息中，村民們知道那個在他們村里駐扎過的隊伍首領，那個讓人非常懷念的百花公主，也已經不幸陣亡。人們唏噓了起來，多好的一支隊伍，多好的一位將軍，多好的一位女英雄。村莊里低沉了許多，甚至連狗都不叫一聲。有些村民悄悄地溜到別處，打探有關百花公主的消息。還有的村民，整天跑到先前隊伍操練的地方，跑到看將嶺下，回顧那些激動人心的場面。又有的人特意站到看將嶺的土墩上，感受一番百花公主點將時的情形。但風清月靜，人去物非，走了，都已經走了，村莊以及周圍只剩下空寂和風聲。

后來——那一年秋日的一個晌午，看將嶺上的樹葉隨風飄落，天陰著臉。兩個道姑打扮的女士，背著包裹，來到東前村的后頭山。他們在看將嶺的土墩旁，站立許久，然后沿著看將嶺后的山坡，慢慢往上爬了幾百米。他們在一個有著幾棵高大喬木和茂盛竹子的緩坡停了下來，轉過身朝遠方看看，又左右張望了一會。兩人在邊上抬了一個石塊，擺在一處比較平坦的地方。

他們來到村里，找到幾個年長的人。告訴說，要在他們看中的地方造個墓。村民們起先不同意，莫名其妙地怎么可以讓外人來葬墳呢？經過幾天的游說，村里的長輩們居然同意。還吩咐村里的年輕人，必須上山幫忙，一切都悄悄地進行。幾天以后，一座新墳在東前村的后頭山立了起來。四周砌了高高的石坎，種上樹木花草。兩個道姑在墳墓建好以后，悄然不見，而維護墳墓的事，村里的老人們主動承擔了下來，似乎讓人不可思議。每一年的春天，墳頭周圍都會開出許多不知名的品種不一樣的野花。

村民老了一輩又一輩，一個傳說悄悄地在村里流傳著。說，那個墳頭葬的原來是百花公主。因為在當時，方臘失敗，百花公主犧牲，她的下屬偷偷地把她下葬在這里。直到過了許多年，時勢平緩了一些，她的下屬，也就是那兩個道姑，才覺得要給公主造個墳頭，于是出現(xiàn)了那一幕事情。

這座墳也就是后來人們一直傳說的百花墳頭。

三

百花公主的墳墓，許多地方都有一種說法，甚至都可以找到一些依據(jù)和傳說來佐證。究其緣由，或許百花公主這個人物，本身讓民間許多地方的百姓所敬仰。從江南大部，尤其是浙西地區(qū)的民間傳說來看，百花公主是一位值得人們稱頌的人物。說真的，在我們附近區(qū)域的歷史上，還真沒有哪一位民間造反的起義首領，被人們一直這樣代代傳頌過。

在東前村，百花公主下葬之處被人們習慣地稱為“百花墳頭”，千年以來一直這樣被叫著。從一些老人口中，百花墳頭四個字吐出來，仿佛讓人可以體味到一種別樣的滋味，有自豪，有神往，有懷念，還有些許不容人質疑的相信。相信百花公主在他們村里存在過，駐扎過。也相信百花墳頭確實是百花公主的墳墓。

我自然相信，相信那些遠去的故事。在東前村的任何地方，或者村莊附近，許多地方都依稀存在痕跡。從紫霄宮遺址到金子坊村落，再從井田畈、看將嶺到點將臺，然后百花公園。似乎整個村落及附近都與百花公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(lián)系。好像我們在一個巨大的迷宮里，在東前村的歷史迷宮里，雖然我們毫無頭緒，但總有百花公主這個線索，幫助我們理清脈絡，走出那些傳承的困境。

我喜歡在東前村這個村莊里靜靜地走，一次兩次，甚至多次，哪怕走著走著剩下一個人。在這個村莊靜走總會有許多讓人驚喜的發(fā)現(xiàn)，發(fā)現(xiàn)一棵樹，發(fā)現(xiàn)一塊石頭，發(fā)現(xiàn)一株草似乎都會讓人產生一些聯(lián)想。我在張老師家門口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株蒲公英，它結了籽，在太陽底下一團白色的籽球，一陣清風過去，幾片種絮飄遠而去，飄的方向正是后頭山的百花墳頭。我的思緒隨著飄蕩起來，我想起了那兩個為百花公主造墳的道姑，或許她們是百花公主的手下或隨從，她們感念公主生前對待她們的恩德，不忍公主聲名被時間湮沒，于是來到這里，在公主生活戰(zhàn)斗過的地方起墳立碑，好讓后人永遠記得，世代傳頌。

東前村，我不知道誰是你伸向時空的手，炊煙、村莊、樹木，那一片曠野，還是我們腳下無意當中踩起的塵土。

誰又是你永遠不能挪動卻轉眼散成云煙的那只腳，是大源溪永不停息的流水，還是村莊周圍山坡上密密麻麻草木竹花深深扎入泥土的根須，或者是一些鳥的嘶鳴。

到底是誰在默默地注視著你呢。

我一直覺得荒蕪在看將嶺上后頭山的百花墳頭，才是這個村莊的故事緣頭。它記憶了千年的事情，許多鳥兒在那里鳴叫拉屎，又有村民上山坐在哪兒休息打盹，有野獸在那兒覓食尋情，有昆蟲打鬧爭斗。東前村的許多趣事話由，仿佛都埋在這個百花墳頭。只有春天了，才會隨著百花盛開而悄然綻放。

當熟悉了東前村所有事物，事實上我不可能熟悉這個村莊的所有事情。我想看見東前村所有過往，想看見一種我不曾十分了解的傳承，它指給我——那塊山坡上荒蕪的坡地，那塊一年一年被人們講著故事的土地?；ú葜衲疽蝗諒鸵蝗盏厣L，所有物事都在講著一個同樣的故事。

我仰起頭，看見的不再是東前村以往空虛的天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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