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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推出經起鳳鎮(zhèn)人民政府策劃、本邑人士魏玉庚編著、已由“團結出版社” 出版發(fā)行的歷史文化散文集《少海流風——馬踏湖歷史文化人物略譜》一書的第八篇:《鵝鴨城址吊慕容》。

每逢陰雨天氣，人們猶似聽得到，那群喪主失寵的慕容鴨，還在馬踏湖濕地的深處聒聒凄鳴不已， 從而在水面上寒顫起一暈暈微波漣漪。不過，那曾經是中國最具影響力之一的慕容氏家族，在華夏歷史舞臺上畢竟早已銷聲匿跡、無蹤可尋了。

鵝鴨城址吊慕容

魏玉庚

一

賞讀一首首吟詠馬踏湖人文故事的古詩詞，猶似一回回撞開歲月之門，從一個個歷史勝景奇觀中穿越游覽而過。其中，多次在讀者心屏上顯影而出的，便有這樣一處鵝鴨城——

“城名鵝鴨何代，岸上蒹葭自生。聞說慕容畜養(yǎng)，每逢陰雨交鳴。”（明·南京國子監(jiān)典簿王象艮）

“解指湖中鵝鴨城，幾年埤堄與波平。一雨水宮三十里，并將鳧雁作湖聲?！保ㄇ濉た脊T外郎王士祿）

“芡渚菱塘四望平，慕容遺跡水縱橫。兒童能說前朝事，笑指當年鵝鴨城?！保ㄇ濉へ暽踉书唬?/p>

“扁舟棹月向湖陰，鵝鴨城邊鳥不吟。應自魚羊人去后，水明沙凈到而今?！保ㄇ濉へ暽身矠停?/p>

“湖邊煙樹日迷離，不見當年鵝鴨池。碧草春深轅固冢，黃花秋老魯連陂。桓公臺畔無高柳，蜀相祠前有斷碑。邑井于今凡幾易，古來興廢總如斯。”（清·庠生張希騫）

明代兵部員外郎楊繼盛當年為馬踏湖留下的律詩《望湖懷古》中尾聯(lián)之句，亦是“慕容鵝鴨兩千年，鳴聒猶在陰雨里。”

王漁洋先生游覽馬踏湖，也曾吟下一首《錦秋湖竹枝詞》：鵝鴨城邊望不稀，汀州水漲荻芽肥。慕容事遠傷春暮，斜日金鵝接翅飛。

品味著描述鵝鴨城的諸多詩作，便可發(fā)現(xiàn)其情感余韻中，大多會生發(fā)出幾許人鬼情未了般的黯然一嘆。即使現(xiàn)今，讀者也會從詩句中，從容尋找到一個人的游魂影像，此人，便是十六國時南燕鮮卑氏末代皇帝慕容超。因他在位時，由南燕的都城青州地界慕名尋來，曾在馬踏湖中蓄養(yǎng)鵝鴨，所以這個地場便被后人稱為鵝鴨城。

慕容超，字祖明，本是十六國時期南燕開國之君慕容德的侄子，南燕末代皇帝。其于公元三八四年生于西羌，斃命于四一〇年。

他的先祖，原本出自外東北西伯利亞，其家族遺傳基因所顯帶的特征，就是相貌俊美，皮膚白皙，而且個個英雄了得。三國初年，鮮卑慕容氏首領莫護跋帶領族人，從北方遷徙到遼河流域，建立了燕王國，后興師南下，占領中原三百余年，史稱前燕。再后該家族幾經遭戮衰敗，又幾經復興崛起，至十六國時慕容德建立南燕王朝，定都廣固（今山東青州），盛時盤踞有今山東省及河南省的一部分領土。

說來，南燕末代皇帝慕容超一生的命運跌宕起伏，既令人嘆為觀止，又讓人扼腕嘆息。其帶有幾多傳奇色彩的緣由，恐怕要歸結到那把金刀上——當年，慕容超的叔父慕容德，出征參加著名的淝水之戰(zhàn)，自覺生死未卜前途難料，臨行之時，給老娘公孫氏留下了一把金刀，作為日后萬一失散了，親人互相尋找時的見證。

早在公元三七零年，前燕被前秦所滅后，慕容氏家族曾幾乎慘遭滅門。年少的慕容超僥幸漏網，流落于當時由后秦國治下的長安，便淪作荒階之草。而史載其成年后，“身長八尺，腰帶九圍，精彩秀發(fā)，姿器魁杰，容止可觀?！北M管他為以免再度引來殺身之剮，隱瞞了慕容氏身世，裝瘋賣傻地在市區(qū)靠行乞度日，但依然難掩自己的英俊帥氣。

據(jù)傳有一天，一算命先生看到慕容超他人長得有型有款、特高大帥，其超男魅力直如羅成身段呂布臉，加上一頭性感十足的飄逸長發(fā)，純粹是一副顯貴之相。這算命先生大驚之余，經暗暗打探，獲悉了這慕容超的真實身世，就牽線搭橋充當使者，引領他帶著奶奶公孫氏傳給他的那把金刀，逃到了當時已東山再起的南燕開國皇帝慕容德面前。

這慕容超，呈獻出了那把金刀，由此在慕容德面前證明了自己的真實身份，并轉述了奶奶的臨終遺言。慕容德看到慕容超和自己的那些遠親們相比，無論長相還是氣質，都和自己非常相像，因此斷定這小子不是假冒偽劣，由此便改變了慕容超的人生命運。因慕容超在磨難中長成，便深諳人情世故，“入則盡歡承奉，出則傾身下士”，于是獲得滿朝上下的一致夸贊，慕容德皇帝也極為信任和寵愛，封其為北海王，又先后授任侍中、驃騎大將軍、司隸校尉，開王府置僚佐。又因慕容德沒有親生后代，便立慕容超為“金刀太子”，使其最終承繼了南燕的帝位。

由此看來，慕容超的人生命運若果真轉機于那個算命先生，那么，該先生可實實稱得上是精于前瞻性價值發(fā)現(xiàn)的投機高手。其憑借獨到的識人洞察力和潛質鑒別力，挖掘出了慕容超這樣一只陷落于價值洼地里的概念股、潛力股兼績優(yōu)股，并抓住機遇進行了果斷投資布局。不用說，這一筆風險投資雖成本寥寥，但勝算的系數(shù)極大，具有利潤翻倍的乘數(shù)效應——盡管從史料中沒有發(fā)現(xiàn)相關記載，但依據(jù)情理判知，他從此中獲得的豐厚紅利收益，恐怕會比自己一輩子給人相面、算卦及瞧八字賺的都要多。

二

慕容超，從一個裝瘋賣傻、茍且偷生的小混混乞丐，忽如一夢間就被注冊上了“皇二代”的標簽。接下來，這把角兒又如同舞臺串場走秀，竟然身披龍袍、頭扣皇冠，成為了南燕國的第二任皇帝，可謂時也、運也、命也。

人說道，后發(fā)小子一旦時來運轉，則駕風虎，御云龍，連抖擻膀子帶挓挲胳膊，能折騰得有天沒地。慕容超登基后，果然將鮮卑慕容氏家族的慓悍氣質、勇猛血性、挺拔人格張揚得淋漓盡致——貶謫放逐宗室權貴，驅除凌虐元老大臣，培植壯大自己的親信團隊，一套短平快的花樣組合拳耍下來，就很從容地平定了國內，穩(wěn)固了皇位。

于是，他的幸福指數(shù)高得簡直出了格、冒了泡、爆了棚，一時間像花兒一樣繽紛怒放——無數(shù)次的出游尋樂，大手筆的奢侈糜費，無度地“卡刷透支消費”感官享樂的“快餐肯德基”，似乎要把前些年受的苦遭的罪，爭分奪秒的全彌補回來。他享盡了口福，便格外會品咂美食滋味。相傳，當他享用過馬踏湖特產金絲鴨蛋后，大過其癮的欲望，便一發(fā)而不可收。

說起來話長，這正宗的馬踏湖本地鴨，本是一類獨特的水禽資源，其體型較小，輕巧靈活，眼大有神，頸細長，前胸較小，后軀豐滿，覓食力強，尾脂腺較發(fā)達，羽毛防濕性強，適宜在河流、池塘、葦田及平原放牧，以湖中蛤蜊、魚、蝦為食，也可舍內飼養(yǎng)。所產鴨蛋之殼多呈淺青色，大大的個頭，蛋液攪勻后用竹筷高高生挑而起，能垂掛成一道道尺巴長短的金絲，煮熟后蛋清潔白鮮嫩，蛋黃油汪橘紅，入口時有蛋黃油溢出，香而不膩，肉質酥沙柔綿。難怪，惹得那慕容超咋也收不住一張刁鉆的饞嘴。

他為自己能時常享用上這正宗時鮮的馬踏湖鴨及金絲鴨蛋，竟至于在馬踏湖中立圈搭舍，蓄養(yǎng)鵝鴨。可見，這地道的馬踏湖舌尖美味，還真是能惹人內分泌紊亂精神亢奮，進而玩兒出萌萌噠般的花樣來的。

雖說，這慕容超算不上一只心態(tài)成熟的好鳥，但卻是個懂孝道知情份之人。他登基做了皇帝之后，仍念念不忘并千方百計尋找回當年流落長安街頭時，跟自己相依為命的母親和相濡以沫的發(fā)妻。

而當時的后秦皇帝姚興，聽說先前那個在自己治下的一畝三分地上行討的小乞丐，竟然人模狗樣的登大寶，坐了南燕皇帝的龍椅，猛一下便懊悔得不得了：回想當初，自己手下的官員就疑惑于這小子的來路身份，曾將他帶到自己面前進行審查盤問，可恨這鮮卑氏的龜孫子，竟絲毫不露口風，賣傻裝呆的表演天分實在是逼真，以至于一班朝臣無不判定，此是一副好皮囊卻包裹著一具癡呆骨頭的賤民，于是，讓他沒疼沒癢的瞞混過了關。他娘的，可算是被他小子忽悠耍弄狠了。不過還好，他慕容超的老娘和媳婦還在自己掌控之中，這回，可不能輕饒了這龜孫子，得讓他肉疼肉疼出出血。

于是，姚興就把慕容超的母親和妻子當成了迅猛增值的金餑餑，軟禁起來作了人質籌碼，然后獅子大開口，責令慕容超進貢一百二十名太樂伎作為人質贖換條件。此謂太樂伎，說白了就是精于演奏漢魏正宗國樂的士人，如果將這些太樂伎向后秦貢出，從政治意義上講，就寓意著俯首稱臣。沒想到，慕容超為了老娘和發(fā)妻，竟然一咬牙跺腳，真?zhèn)€答復了姚興的苛求。

三

慕容超將發(fā)妻贖換回后，便立馬加封為皇后。

至于這位皇后娘娘，到底是生就了一張貌美如花、明眸巧笑、秋波流轉、呵氣如蘭的天使面孔呢？還是挺拔成了一體極品妙人般的魔鬼身材呢？甚或是既性感又富情調、且善于賣萌耍嗲的乖巧尤物呢？后人已是無從見識，反正在慕容超眼里，仍是把個半老徐娘當成一枚溫順靈透、愛憐兼之的小鮮肉。

從此，娛樂消遣雖有貼心人相伴了，但欠缺了一百二十名技藝高超的太樂伎，致使宮廷舞樂的演奏水準降低了不老少，這便讓慕容超開始糾結，開始郁悶，開始迷亂心智。接下來他眼前一亮、創(chuàng)意閃生：東晉讀書人多，識譜彈琴的也多，干嘛不去東晉擄掠一把？

好事都是趁早不趁晚。于是，他頓時賊膽膨脹，渾身血漿子大翻浪頭漩渦，隨即發(fā)兵襲擊東晉，奪來數(shù)千余眾，從中挑選優(yōu)者，充實到了太樂伎班子內。

或許，他本以為自己瀟瀟灑灑游戲了這一回，實在是夠刺激、夠好玩兒、夠得上是頂級牛的過了一把癮?？删蜎]意識到常言說的：人歡無好事，狗歡惹饑荒——這就等同是知作不知死的在太歲頭上動土，已招惹怒了一個從不吃屈的硬碴子主，那便是東晉王朝一代梟雄、南朝宋武帝劉裕。

那劉裕，活像一只尋不著獵物，而正在閑得磨牙搓爪的吊睛白額虎，可巧就有自認長著雙腦袋的兔崽子無懼天法，湊到嘴邊來撒尿泚胡子了。他借此口實，抓住機遇，統(tǒng)帥大軍北上，征討南燕，以獲侵疆略國之利。慕容超被迫接招，即使拼盡了國力，也不是劉裕的對手，角逐拼殺失利后，雖誓死不降，督查率領殘兵敗將，據(jù)城固守抵抗，但無奈大勢已去，氣脈盡衰，于城破時，就被劉裕生擒活捉了。

劉裕令人把慕容超押過來親自審訊，慕容超始終昂首不語，冷眼傲笑，赳赳然倔犟玩酷，最后得以引頸從容受死，血染出了寧拋頭顱而絕不受人格之辱的風采?？梢?，他在位期間任用佞臣，荒唐乖戾，眾叛親離，最終致使家國敗亡，雖該歸列于一個無道昏君，但他又是一個鐵骨錚錚的血性男兒，死得凜然大氣不失尊嚴，可算是為曾叱咤風云、威震天下的鮮卑慕容家族，在歷史上最后留下了一個濃墨重彩的傳奇。

那時，劉裕心下很清楚，這原本是北方游牧之眾的鮮卑慕容家族，繼匈奴后在內蒙古高原上崛起，在先后建立前燕、后燕、西燕、南燕政權的過程中，雖曾被幾經剿殺，但除而不滅、衰而不絕、絕處逢生、東山再起、復興圖強的能耐大得很，甭管這族人身份高低、本事大小，沒一個是服服帖帖，安分守己當順民百姓的。為了斬草除根絕除后患，劉裕就實施鐵腕手段，下令把活捉擒拿的慕容家族成員，還有一票結盟兄弟共三千余人全部斬首。

蠻帥耍飆屠城，血流浮舟漂槳，說起來，盡管這么殘暴的滅門殺人很沒品位，實在不顯江湖本色大丈夫氣度，但終使慕容氏族員由此盡遭斃命消魂，南燕政權這回也終于灰飛煙滅了。

四

追想那慕容超，曾憑借一把家傳金刀而為自己帶來了鴻運，但因沒能同步提升自我成長和約束的能力，而毫無敬畏之心，任由非理性的欲望泛濫，就很快在另一把鋼刀下玩完了小命，終年只有26歲，且葬處不明，其淡如一縷青煙的寂寞孤魂，更不知游往了何處。

想來，那南燕開國皇帝慕容德的在天之靈如果有知，自己打馬征戰(zhàn)廝殺，好不容易拼出的一份江山基業(yè)，竟如此被葬送打了水漂，到底會懊悔自己在識人傳位上搭錯了筋、瞧走眼呢？還是痛恨慕容超這毛嫩的賊膽逆子實在是“坑爹”呢？

故老鄉(xiāng)賢宋劍秋先生，曾在馬踏湖中憑吊鵝鴨城遺跡，不由追思感悟該段史實，并慨然賦出一首憐涼入骨、憫寒至髓的《鵝鴨城》詩——

廣固樓臺被鏟平，慕容帝業(yè)雪山崩。

榮華早付鶯花夢，湖泊空余鵝鴨城。

斷壁殘垣沉錦水，曉風冷月照荒坪。

至今暮雨瀟瀟夜，隱約猶聞聒叫聲。

每逢陰雨天氣，人們猶似聽得到，那群喪主失寵的慕容鴨，還在馬踏湖濕地的深處聒聒凄鳴不已，從而在水面上寒顫起一暈暈微波漣漪。不過，那曾經是中國最具影響力之一的慕容氏家族，在華夏歷史舞臺上畢竟早已銷聲匿跡、無蹤可尋了。

凡觀看過《天龍八部》的人，都應該知道小說故事中，有一個一心想恢復燕國祖宗基業(yè)的慕容復。盡管，這僅是金庸老先生筆下虛構出來的藝術形象，但肯定會使很多人生發(fā)出對當年叱咤風云、英雄輩出的鮮卑慕容氏家族滅絕的嘆惜情感。

千年往事，唯有一嘆——可惜了“慕容”這個音韻上口的好姓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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